贾敏斜倚在马车柔软而华丽的锦垫之上,微微闭起双眸,静静地聆听着车轮滚滚碾压过青石板路所发出的清脆声响。这声音在寂静的暮春午后显得格外清晰,仿佛是一首古老而悠扬的乐章。
此时,微风轻拂而过,带着暮春时节特有的温润气息。风儿调皮地卷起漫天飞舞的柳絮,如同雪花般轻盈地从湘妃竹帘那窄窄的缝隙间钻入车内。这些洁白如雪的柳絮宛如精灵一般,在空中翩翩起舞,最终缓缓地飘落下来,轻轻地覆盖在了黛玉刚刚裁剪而成的那件月白色绫裙之上。
望着女儿裙摆上那星星点点的柳絮,贾敏下意识地伸出纤纤玉手,想要替她轻轻拂去。然而,就在指尖即将触及那细软的布料时,一股强烈的不适感猛然涌上心头。只见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,喉咙深处突然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腥甜味道。
“娘亲?”黛玉满脸惊慌地喊了一声,急忙从怀中抽出手帕来。而此时,贾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一般,迅速地将头扭向一边,同时抬起一只手,用那宽大的袖口紧紧捂住自己的嘴角。
此刻,马车正好缓缓驶过朱雀大街。街道两旁人头攒动,好不热闹!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响彻于耳,其中还夹杂着糖葫芦那诱人的甜香味道,如同一股无形的力量,透过车窗的缝隙汹涌而入。
贾敏趁着外面这一片喧嚣嘈杂之声作掩护,动作迅速且小心地把刚刚咳出来的血沫轻轻抹去,让它们消失在了那身深青色的衣袖之中。仿佛只要这样做,就能掩盖住身体内部正在发生的可怕变化,不让心爱的女儿察觉到一丝一毫的异样。
“不妨事的。”贾敏轻缓地伸出手,接过那方素白的帕子,随后轻轻地按在了自己那如樱桃般娇艳欲滴的唇角之上。只见那帕子上用胭脂色绣线精心勾勒出的一朵牡丹花,瞬间被沾染上了一抹暗红,仿佛这花儿也有了生命一般,在帕子上悄然绽放开来。
贾敏微微垂眸,仔细地将手中的帕子对折起来,然后再对折一次,动作轻柔而优雅。接着,她小心翼翼地把叠好的帕子放进了随身佩戴着的那个精致荷包里。做完这些后,贾敏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身旁正安静坐着的女儿黛玉身上。
如今,黛玉已经十二岁了,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、聪慧可人。想到此处,贾敏心中不禁涌起一股作为母亲的柔情来。她暗自思忖着,也是时候开始教导黛玉一些女子必备的技艺了,比如辨识各种香料和精美的绣纹。然而,有些东西却是万万不能让黛玉过早知晓的,就像那令人心生恐惧的血锈之气……
正在这时,车帘外忽然传来了周瑞家的声音:“姑奶奶,前头便是敕造荣国府啦!”这一声呼喊,打断了贾敏的思绪,她轻轻抬起头,透过车窗向外望去,一座宏伟壮丽的府邸已然映入眼帘。
黛玉突然攥住她的手腕。那截腕子细得能摸到骨头,倒像是她这个病中的人。“娘亲的手这样凉。“小姑娘的声音像初春未化的雪,清凌凌打着颤。贾敏反手握住女儿,触到满把冷汗。到底是孩子,平日再聪慧,见着三间兽头大门也要怯场。
马车停在西角门。贾敏搭着丫鬟的手刚落地,就听见里头传来环佩叮当。穿堂风掠过她鬓边的白珠步摇,带起一阵咳嗽。她忙用帕子捂住,再抬眼时,正见王熙凤扶着两个小丫头,恍若神仙妃子般自影壁后转出来。
“哎呀呀,可算是把姑妈给盼来啦!”只听得一声娇笑传来,宛如那浸了蜜的银铃声一般清脆悦耳,众人循声望去,原来是凤姐儿正快步走来。她满脸笑容,眉梢眼角尽是欢喜之意,但那目光却如同闪电般迅速地掠过贾敏身上那件素白的裙裾。
此时,站在一旁的老祖宗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,从五更天开始便不停地催促着下人前往二门处张望。此刻见到贾敏终于到来,更是喜不自禁,连茶饭都顾不得用了。
而黛玉则怯生生地往母亲贾敏身后躲了躲,似乎对眼前这个热闹的场景还有些陌生和害怕。然而,贾敏温柔地伸出手,轻轻地将女儿推到前面,微笑着说道:“黛儿,快来见过你琏二嫂子。”
黛玉刚刚提起裙摆,正欲盈盈下拜之时,忽然之间,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内院深处传来。那声音仿佛是冲破了重重阻碍,直直地钻进众人的耳朵里,令人心惊胆战。
紧接着,只见那些身着鲜艳服饰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丫鬟和婆子们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赶着一般,如潮水般迅速向两边分开。而在这人流之中,有一个身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。
那是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夫人,她脚步踉跄,身体颤抖不止,仿佛随时都可能跌倒在地。尽管如此,她仍然奋力向前奔跑着,脸上满是惊恐与焦急之色。
贾敏看到这位老夫人的瞬间,只觉得眼前突然一黑,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二十年前自己出嫁时的场景。那个时候,母亲还是那样年轻美丽,鬓间插着一对精美的翡翠双凤步摇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,闪烁着迷人的光芒。
然而,此时此刻站在面前的母亲,却已经变成了这般模样。她头上的银丝如同秋日里的芦花一般,苍白而刺眼,每一根都似乎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无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