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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0章 南国野望(1 / 2)

天顺二年四月的大越国升龙(今河内)皇城之内弥漫着肃穆而紧张的气氛。

大殿之上,皇太后杜倚兰端坐在御座旁,身着凤袍,神色端凝。年幼的皇帝李阳煥则坐在她身侧,目光炯炯地望着下方群臣。他虽只有十二岁,但自幼聪慧,对北方局势已有所耳闻,此刻正竖起耳朵听着群臣的议论。

殿中最年长的一人——耄耋老将侬宗亶,须发皆白,但腰背依旧挺直。他的目光深邃,似乎透过大殿,看到了五十年前的富良江之战,听到了「南国山河南帝居」的豪言,那场大胜令大越安然度过了半个世纪,但如今局势已然不同。

杜太后的面首,人称大越嫪毐的枢密使杨嗣明轻咳一声,率先开口:「北方之变已成定局,辽亡、宋弱、金强,明国又趁势崛起,如今这片天下已不再是当年的宋辽争霸,而是四方纷争。臣以为,大越当速定方略,以防祸乱南下。」

「何须防?」被提拔为殿前大将军的国舅杜英武昂然道,「金人强大,可北方距离我们何其遥远?倒是那明国,近年举兵甚锐,连刘豫这等宋人都被其逼得投敌,此国不能小觑。」

顾命大臣刘庆覃摇头道:「明国虽新立,但看其法度严明,所到之处不掳掠、不妄杀,且推行新政,与那北方胡虏金人不同。依臣所见,明国并非我们的敌人,反倒是日后或可联络之对象。」

杜英武皱眉:「联络?当年宋越交战,他们不也信誓旦旦,说要护我大越为藩国,结果却依旧兵锋南指?明国再好,也不过是北朝遗脉,岂能轻信?」

侬宗亶沉默良久,忽然叹道:「昔日吾王亲征,方有富良江之捷。然今日北方巨变,天下再无旧日之局。」他看向杜倚兰,语气深远:「太后,若要保大越之安,唯有谨慎观变,而不可轻动。」

杜倚兰颔首,她虽非行军统帅,但她深知,任何决定都关乎大越的命运。她缓缓道:「诸卿所言皆有理。北方诸国,我大越暂且不必介入。但宋国余军仍据荆湖,若日后战火南移,我们当如何自处?」

杨嗣明沉吟片刻,道:「若明军果真入主南方,则当权衡轻重,或结好,或示强。但若金人南下,则当立刻集结兵力,以防侵略。」

杜倚兰轻轻点头,目光看向年幼的李阳煥,神色坚定:「无论如何,大越必须立于不败之地。」

此时,远在北方的烽火,已在遥远的大越国投下暗影。群臣分列两侧,争论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。

「时机天予不取,能行吗?」阮知敬声音洪亮,目光灼灼地扫视四周,「各位莫忘了,大越当年不过一个偏安南隅的静海军节度使,可为何能立足于此?当年吾主英明,借宋夏交战之际北伐,才有今日的大越国土。如今北朝不稳,荆湖震荡,广南一带孤立无援,正是我大越光复旧土的天赐良机!」

「不错!」阮功高附和道,「秦人赵佗入主交趾时,南岭即已是我大越之边界,后来征氏姐妹没有阻挡汉人把这里占为其交州忍辱近千年,二百年前五代十国大乱我芒族终究只从汉人手里拿回这一隅之地,今日若能恢复旧土,岂不正是顺天应道?况且宋人已是困兽,江南又有明国掣肘,金人遥远无暇,正是我军北进之良机!」

一旁的杜英武目光炽热,摩拳擦掌:「再者,我大越殿前军将士早已跃跃欲试!诸位可知,自从五十年前富良江大捷之后,北方边境上再无大战,如今年轻将士们空有武勇无处施展,若不趁此战机磨砺大军,未来如何守国?」

武将们纷纷点头,目露兴奋之色。

然而,在他们对面,黎道然冷哼一声,摇头道:「当年我大越能胜宋军,并非仅凭军力,而是因其朝堂动荡、军心不稳。但今日呢?若我们轻举妄动,倘若北朝缓过气来,岂不是又要重演昔日熙宁危机?再者,广南二路民风早已与中原相异,百年未归,岂能说收回就收回?」

「不错!」阮文成亦道,「五十年前我们跟宋人喊的是现在的边界『截然定分在天书』岂能出尔反尔?若我大越北上,须有万全之策,否则不但吞不下广南,反惹北朝余孽与明国联合,我国虽强,岂可力敌天下?」

杜英武嗤笑一声:「这是什么道理?若北朝真有翻盘之力,岂能连淮南都丢?怕事之人,永远无法建功立业!」

「你!」黎道然怒目而视。

两派群臣言辞激烈,甚至隐隐有拔剑怒斥之势,整个大殿争吵不休,宛如战场。但是渐渐,焦点从南宋转移到了南方的新兴强权——明国。

「重商无君无父,何足惧哉!」黎文伯拱手大声道,「吾闻其国以死人为帝,封其女儿为‘天子’,然实际主事之人竟是另一个一年轻女子?世上有此奇谈?这等国度,根基不稳,焉能长久?」

他的话刚落,一群文武大臣纷纷点头,表示附议。

「是啊!天无二日,国无二主,天下大统,自古皆以君权为纲。两个女娃娃居然敢窃弄国政,如此不伦不类之举,岂能长久?」

「且不说其皇权荒唐,单论其行事,未免太过狂妄。建国才半年,竟敢北伐金国!正所谓欲速则不达,天下之大势,从无初立国便即逞强者!」

这番议论让大臣们纷纷点头附和,连杜英武也皱眉道:「我军若趁其北伐出兵广南,必然可得手。」

然而,一名年轻的文官却冷冷一笑:「诸位真当明国如此不堪?」

众人循声看去,说话之人正是顾命大臣之一——张伯玉。

他缓缓起身,环视群臣,声音沉稳:「列位何不细思?昔年唐朝南衰,朱全忠篡位,五代乱局,南国林立,然有哪个江南之国敢主动北上攻伐?南唐不敢,吴越不敢,南汉亦不敢。反观今日明国,方立国半年便敢跨江北伐,兵锋直指金虏,此举何尝不像前唐太宗皇帝之志?」

此言一出,朝堂顿时安静了一瞬。

顾命大臣杨英珥抚须思索道:「不错,明国与历代偏安之国确实不同。若无底气,岂敢主动犯强敌?」

阮知敬皱眉道:「可若真如此,岂不是说明明国极为可怕?那更应该趁其立足未稳,提前剪除祸患。」

黎道然冷笑道:「剪除祸患?恐怕是自取灭亡吧。你们以为明国无君无纲,便是弱国?不知诸位可曾听闻,他们的税法、他们的军制?他们免去了百姓人头税,征税只按土地,不剥削贫民,却狠狠地对大地主下手,削弱士族,招募新军,这样的国家,怎会如你们所说的无根基?」

群臣面面相觑,不少人已经知道明国的田税法,但仍有人不服:「那又如何?他们再强,也不过一年国祚,未必比得过立国已久的大越。」

张伯玉冷哼一声:「未必?我等派出密探探查明国之政令,他们所至之处,市井繁荣,官员选举透明,军队纪律森严,民众之安定远胜我大越。且据闻,他们不仅以火器训练军队,甚至已有战船巡防海域。试问,这样的国度,真是诸位口中‘无根基’之国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