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中气氛骤然凝固,陆贺手中的酒杯差点滑落,晏溥也忙起身拱手:「堂兄!」
晏广孝神色淡然,径自落座,目光扫过陆贺,缓缓开口:「陆先生,你的计划可谓是滴水不漏,只是——你可曾想过,为何晏溥早已改变主意?」
陆贺脸色惨白,手指微微颤抖:「这……这……」
晏溥叹了口气,看着陆贺,语重心长道:「陆兄,我原本也与你一般,心中愤愤不平,认为田税法会毁了我晏家百年基业。可堂兄晏捕头早已告假返乡,说服了我,让我明白一件事——如今的大明国,早已不同于旧宋。」
陆贺双唇颤抖,哑声道:「晏老弟,你……你竟然愿意接受妖女的乱法?」
「何来乱法?」晏广孝冷冷一笑,目光深沉,「陆先生,恕我直言,你不过是被几百年来的士绅思维束缚,才会觉得‘士民一体’是祸国之举。可你可知,最早接受方首相赎买田地的那几位明州地主,如今个个腰缠万贯,甚至混入元老院,位列侯伯?他们卖掉多余的田地,投身明海商会,如今不知富贵几何,而你们,却仍抱着一片田地,惶惶不可终日。」
陆贺如遭雷击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晏广孝继续道:「如今大明国重商,鼓励实业,你陆家积累百年财富,若转投盐、茶、纺织、瓷器,甚至海外贸易,难道不会比死守田地更富贵?你若早些明白这个道理,又怎会沦落至此?」
陆贺脑中嗡嗡作响,喃喃道:「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士绅若失去田地,何以为本?大明如何能比宋朝更长久?」
晏广孝冷哼一声:「陆先生,你口口声声说士绅失去田地便无法立足,可你可曾想过——宋朝正是因为‘田制不正,税法不平’,才会导致百姓流亡、国弱民穷、金贼南侵。若你真是忠于宋室,为何不愿为百姓做些实事,反倒只想借本该北伐中原的忠义岳家军之手复辟旧秩序?」
陆贺已然满头冷汗,双腿一软,瘫坐在地,脸色惨白,嘴唇发颤:「刑务大臣……老夫……我并非叛国之人……」
晏广孝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语气冷然:「陆先生,我大明国法森严,你方才之言,已足够治你通敌叛国之罪。」
陆贺猛然惊觉,连忙磕头:「大人饶命!大人饶命!我……我一时糊涂,并未真与宋军联络,只是……只是说说而已!」
晏广孝冷笑一声:「你若真已通敌,我岂会如此与你对话?」
陆贺怔住,抬起头,额头青紫一片。
晏广孝缓缓道:「陆先生,我既未立刻缉捕你,便是给你一个机会。你若真心悔悟,便听我的劝,变卖多余田地,转投实业,如今大明百废待兴,商贸、矿冶、工坊皆有无数机会,比起负隅顽抗,难道不更合你家之利?」
陆贺颤抖着抬起头,目光迷茫,良久,终于低下头去,喃喃道:「是……是……」
晏广孝负手而立,桌上摊开一幅地图,绘制精美,纸张上隐约可见「明州中学地理图册」几个小字。陆贺犹自未从惊魂未定中恢复过来,脸色苍白,目光游移,不敢直视晏广孝。
晏广孝缓缓道:「陆先生,你本是书香世家,按理该知时势比人强,如今大明初立,天命已定,你若执意负隅顽抗,最后不过是鸡蛋碰石头,自取灭亡。」
陆贺勉强稳住心神,声音干涩道:「刑务大臣,方才您既未将老夫拿下,是否……尚有转圜余地?」
晏广孝冷笑道:「转圜?倒也未必,只是你陆家如今的处境,也轮不到你来讨价还价。我可以给你两条路——」
他说着,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:「第一条,若你仍对旧宋心存幻想,尽可北上投奔江陵,那边收留了许多和你一样的江东士族。只是……你可知,如今南宋勉力支撑,朝廷无力,江陵人满为患,逃去之人皆是两手空空,稍有家资者便被搜刮一空,到了那里,你陆家可还能有今日之体面?」
陆贺脸色微微发白,咬紧了牙关。
晏广孝又道:「第二条路,你陆家若愿放弃这片祖业,方首相网开一面之策,可允你携家带口,连同你的佃户、长工、家丁,全部送往海外。」
「海外?」陆贺愣住了。
「不错。」晏广孝微微一笑,将地图推至他眼前,「这是明州中学的地理课本,你可知,如今大明版图,早已非宋时可比——」
陆贺低头看去,地图上不仅绘着江南、湖广、巴蜀之地,福建更往东延伸出一片辽阔的群岛,标注着「东海道」,南方则有更广袤的群岛,标着「南海道」。
晏广孝指着东海道,道:「此地,包含台湾、琉球,自大明收服以来,已有百万余人口迁居,每户分得五十亩良田,土地肥沃,气候宜人,稻谷一年两熟,桑麻遍地,若陆先生愿意,陆家可整族迁居于此,在那里重新开辟基业。」
陆贺看着地图,喉咙滚动了一下。
「若东海道仍不够辽阔,你可再往南看。」晏广孝的手指沿着地图往下滑,落在南海道上,「这片土地,广袤无垠,远胜江南。昔日宋朝的琼州已归大明,后续大明还将继续开发南洋群岛,囊括百余座大岛千余座小岛。你若选中其中一处,带着你的族人、佃户、工匠,完全可以在那片新天地开疆拓土,自立门户。」